夷然不屑是什么生肖 国学日课：明·赵崡《石墨镌华》序

子函先生《石墨镌华》成，走使示余，且命为序。余虽不文，窃恐读是书者瞥然未谙先生之苦心也，遂不辞而为之说。夫书契之昉，昉于《河》《洛》，万世人伦、礼乐、教化、刑政，胥此焉出；乃迂儒老生，眡为柔翰。柔翰岂知道哉？古人往矣，其精神皆发之于文章笔札，顾兵燹之后，存者无几；唯是索球璆于荒草，掘负屭于泥沙，庶几彰六书遗响于百世之后。自永叔、明诚，暨玄敬、用修，裒集金石，表章大雅，讵不伟欤？所可恨者，采辑虽广，而评驳未尽。独王元美品题最当，每一披阅，神为之怡，亦不过于四君子所收中得其什一，譬如酌羔羊之酒，未及濡首，终不厌饮者心也。先生名位埶力，去五子远甚；然深心嗜古，博求远购。时跨一蹇，挂偏提，注浓醖，童子负锦囊，搨工携楮墨，从周畿汉甸，足迹迨遍。每得一碑，亲为拭洗，椎搨精緻，内之行簏。遇胜景韵士，辄出所携酒，把臂欣赏，得佳句，即投囊中。比归，不减波斯胡取木难火齐，艅艎捆载。自不解事者望之，以为何如南山五斛豆果然之为得？而先生夷然不屑也，睨曰：“是岂此曹所知哉！”如此三十余年，总所藏二百五十余种。其间汉唐名书，多欧、赵诸子未见者。装潢坚确，卷帙绚烂。每一册后，必亲裁一跋，考据精详，推勘深至。如老吏断狱，按之三尺，的然不爽。安得起五子于一堂，彼摩此兑，当必有怃然自失者。噫，亦奇矣！先生德厚品高，修髯玉立，居有傲山楼，聚书万卷，胸罗二酉，其所收宁止于此？此特文豹之一斑耳。千百年后，金石剥落，而此书不朽，读之者临文兴起，使六书之学昭若日星，岂但嘉惠后人临池之艺已也？先生真有功于世道者哉！万历戊午冬十月二日，有？康万民无沴撰。

石墨镌华自序

　　余不敏，八岁时从先大夫在重庆。郡守朱秉器先生博学好古，手虞伯施书授余，使余临摹。余时儿嬉，不能有得也。既归为诸生，困于制科，文不暇旁及；然私心窃向慕古人，每获一名碑，必摩弄累日，不忍释去。余居近周秦汉唐故都，诸名书多在焉，西安頖宫碑林为最。余每至其下，必坐卧观之，至于忘返。芒蹻所及，片石只字，必且驻观，其佳者辄疏记之，以俟好事贵人，怂慂摹搨，从乞副本，并请之友人之宦游四方者，于今三十余年矣。忆宋欧阳公、赵明诚、洪丞相，明都玄敬、杨用修，皆能博收古碑，注释评证，传之将来。今洪丞相《隶释》刻本最少，欧之《集古录》、赵之《金石录》、都之《金薤琳琅》、杨之《金石古文》则人所共睹记也。考其收录，欧仅四百余，赵至二千，都、杨二公数不及欧。以余三十年所收，虽过都、杨，而视欧才三之一，视赵不能十之一；自宋元以上，往往有二公所不及收者，即诸公书亦自有无互异：岂不以搜访之难哉！且诸公版本具在，而求其石迹，亡者已过半矣。余死之日，余所收录亦与浮烟飘霭俱尽，良足悲也。暇日，命装池成帙，置一长几，高斋永昼，或追寻往哲，或模仿名书，披赏之余，妄加管见，书于各卷之尾；又恐他日将与此卷同为乌有而已，因总录其语，付诸枣棃。余目不能识书，乃敢谬议古人，何足存者？但因余言，而使后之好古者如余之取徵诸公，未必非斯文之一助也。且余于诸公书，最爱都、杨二公全文抄刻，即石迹已亡，取徵犹备；而负庐所入，不足以既匠氏，故用欧、赵二公例，独刻跋语。刻成，窃取刘勰氏之言以名其书，曰《石墨镌华》。示诸同好，无不称善者。追惟三十年前在重庆时，秉器先生往矣，安能起九原而与之上下之？斯文未丧，其为秉器先生不知凡几，有能益我以所未见者；余虽老矣，饮啖尚健，天假之年，将有续篇，就政君子。万历戊午秋七月五日，中南敦物山人赵崡子函父撰。

跋：

赵孝廉子函，一字屏国，西安盩厔人。家有偏园，踞终南山麓，极池台亭馆之胜。秦中故多金石遗文，子函搜访殆遍，所至携楮墨以从，遇名迹辄叫啸狂喜，亲为椎搨，久之成是书。昔人称其所载，多都元敬、杨用修所未见，览之信然。兹为鲍君以文藏本，余访之有年，今获展对，余于子函不可谓无缘矣。因与以文商略付梓，以广其传。以文又有子函《植品》二卷，略仿嵇含《南方草木状》，而意趣过之；末附《偏园记》及咏园中诸胜，诗笔亦古峭有致。惜流传绝少，俟续刻，与是编并行，尤快事也。乾隆己丑夏六月，钱唐何琪记于小山居。

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：《石墨镌华》六卷《附录》二卷，明赵崡撰。崡字子函，盩厔人，万历乙酉举人。崡家近汉、唐故都，多古石刻，性复好事，时挟楮墨访搨，并乞于朋友之宦游四方者，积三十余年，故所蓄旧碑颇夥。自序称：“所收过于都穆、杨慎，而视欧阳修才三之一，视赵明诚才十之一，然宋、元以上多欧、赵所未收者。欲刊其全文，而力不足以供匠氏。故但刻其跋尾，凡二百五十三种。”其曰《石墨镌华》者，取刘勰《文心雕龙·诔碑篇》句，以所收有石无金故也。每碑目录之下，仿陈思《宝刻丛编》之例，各注其地。金、元国书，世不多见，亦仿《集古录》摹载钟鼎之例，钩勒其文，体例颇为详备。惟所跋详于笔法而略于考证，故《岣嵝碑》《比干墓铭》之类，皆持两端；而所论笔法，于柳公权、梦英、苏轼、黄庭坚皆有不满，亦僻于一家之言。然一时题识，语有出入，自《集古录》以下皆所不免，不能独为崡咎也。至所载古碑，颇多未备，则由崡本贫士，其力止于如斯。观《附录》二卷所载三《记》及诗，其求索之劳亦云备至，不必以挂漏为讥矣。